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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讓靈魂附在另一個骨架里,去追逐和感受另一個人生,或平淡如水,或光怪陸離,那些都是你不曾擁有,卻極致渴望的世界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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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4. 第三章 玉墜兒宮中弄案

      第三章 玉墜兒宮中弄案

      更新于:2018-03-18 20:11:12 字數:15165

        詩云:

        宿葉秋霜舞旋東,寒花驚鎖幽窗夢。

        曳清竹落印湘帳,帶素梅冠壓縷風。

        雪潮朱樓應月溯,霰云翠滴穿雁空。

        無言寄予片鏡里,一拈夜瓣又如朧。

        小月王女與薇仙血紊締婚,維仙婷三年牡丹花開十四日。血紊之妹月桂喜,逐整戶振軒,兩三海宴;道檻赫奕,賓客雜沓,門庭柳射金煥然。內燭融琉璃,盤嬌時新,可謂:滿簇香羅足顯貴,一團金玉添風流。織冰、赤墨踏席,固尊餐色美,終不及新人;賓客十有五呆,掩面:“聞笙羅之子貌美,入良辰則華輝若畫,不敢逼視。”一水思妹,自覺生彩,飄然如夢。都史者曾聞剿滅邪幫,曩今未賞,玉凈高官者反先蓬中拾貝,嘆之意之。要客舉觴祝好,豪杰行令注酒。至末時,宣牙漯親王,賜金橙一斛,顆顆沉金,皆盛于龍膽瓶,拜謝。更得犀箸山珍,白玉紫壺,扇盡芍藥;醉顏方歸。后囊資豐厚,新筑別院,另有數十食客投奔不題。

        次查點妝盒,蠲諸新器古玩,有一紫檀盒,斂巧杯數十:石碣杯、赤紋杯、冰片杯、碧草杯、卷雷杯、竭海杯、映月珠杯、溪蒲淀杯、腸雨杯、九螭琥珀杯、沁雪杯、雙耳杯、散霰杯、浮蟻杯、胭脂桃浪杯、瓏鐘杯、木蘭花杯、美人捧袖杯,數杯列圍一銅壺,內蠱酒曰“女兒紅”。戲道:“此多杯,可將東海裝盡。”有侍女萍香、楚將、中言、秋絹四者,不上二九。觀小姐,果乃綺房之態、蘭閣之風,閨蘊內秀,似無雙之偶。雖胸襟疏淺,難琴瑟共音,若加以調教,或成大器亦未知也。

        然婚筵未涼,忽有使者報,言赤墨之妻,昨夜傷寒經亡。極詫,非因其死,蓋因其死而無兆也。赤墨與夫人恩愛,已多年哉。孰知表弟娶時,己妻即逝,頓感世道滄桑。感無常靈性,未卜今夜何宿,至吊唁震余,邀空翠庵諸寺印念超度經文不迭。小姐初嫁多愁,月桂頻頻伴而勸調。經歲除,漸和傳,生一子。

        時寂天崇月傾運憂海宮九曲王天子,因紫萱亭窺兒狎芳,見子長成,思立東宮。逐令內藏定籌,擇日行吉。中有項事,挾淑女一百,冠日于辰芳閣舞劍,屆時得出宮。九曲王悅,復重審天下,除弊興利,召游民以鼓稻,募蘭英以科考。死囚活犯,一并當赦。當世游曲兩股,書儒一股漸恢,浪俠一股仍存。

        話休饒舌。玉凈國桐鐸王座下,事賢者二,自異國,暫驛授王吐納法、活心法、舞鶴拳。聞大情國王頗惠,風氣垂聆納諫,寬溫鑒冤赦,如騷蟬今方吐氣也,民漸安,有意游之。即別,王言謝,問何所求,答:“我二人,不過山野游客;鶴鷗為伴,松漿為食,豈妄開口欲求幾事耳!但望王禮親仁樂,宸澤沐蒼,勝武者十人。”王詢治攬精要,答:“吾等向憊政事,只覺‘治己’二字,便得四兩之力,撥泰山之徙。”王復謝。

        此二君攜春秋之劍,蘊氣之丹,芒云鞋,石練衣,降入大情。所行處,但見夏光凝艷,澗影匝清,百景寂籟;日漸久旋,遂傾西,遍地生涼。二君將宿,忽窺得翠篁間,微透一點帶花松。花呈蘆色,襯綠風曳曳。愕道:“盛夏際,該合開番紅、梔子、菡萏、石榴,何以今松枝綻雪花?”步前察之,見乃雪花箋折成瓣式,使綠泥膏粘于枝上。散開,中心有蠅頭楷,上寫:“愛妻系花魂致。”二君正念字,鐘聲亟響,抬頭見蓬松上捧半角寺檐。此時有沙彌背漿洗衣服過。問:“此乃何廟?”答:“施主不知,此乃羽衣府地,過這角口,便是空翠庵。”轉言:“何不隨路一觀。”僧答:“既施主要去廟里,請隨我后。”謝之,遂僧去。巡不久,繞丘轉小岡,睇一小寺森森然,門庭凈敞。雪地碧欄,桐階黃檻,有題字:

        秋風數行驚花落,寺里寒鐘欲夜聲。

        二君點頭不語。遠則青山隱現,飄渺似仙;近有柴垣,頗得農意。僧道:“今進香已晚,若施主意欲投宿,請稍待頃刻,待我稟報清祝長老。”答:“有勞。”施禮而分。少頃,聞諷誦聲,似遠又近,泠泠流水;起而尋之,至高墻鎖院止,佇立墻腳垂聽。誦文漸止,忽一梧桐葉打落肩,方才醒。逡巡,復見沙彌趕至,已更裝,道:“施主原在茲,長老言有守備夫人臨訪,茶水未撤,若二位不介,少遲來迎。”答:“打攪貴寺,反令我等不安。勿擾,吾二人謝長老,先退罷。”僧道:“我對長老言二施主似遠方之客,若無禮待,甚是不宜。夫人言可引見,亦可。”

        二君原意不在此,因得字楷,想來機緣即即,便肯首。須臾,達會客廳,依舊青煙幽靜,鼎焚落葉。見檀桌上坐一紅襖女子,蘭髻釵玉,明珠墜耳,素顏秀弱,旁立侍女等;左乃一僧,盤膝正坐。僧稟客至,則襝衽以拜;舉止優雅,必為夫人。還禮,與香火之橐,謝之讓座。新換碧絲壺。

        款問些時,見二客相貌奇異,投足間內勁外矜,談舉寸握有度,訝奇。終談于松枝所綻之靈花,道:“此真乃情長之悲也!我亦不能不為此慨嘆。”長老道:“二位檀越即為一代宗師,飄零于各國,所經事物必有悲于十倍者不止,何以傷悲?”答:“我等非為夫人所悲,乃為真情所悲。今世者,濫情、無情居多,若非自心憊怠,便傾意修飾虛情,矯揉虞詐。為善而善,或憤世嫉俗,實尸居余氣,迷途不自覺。此素華,略有破塵風雅,令我悲矣。”長老笑道:“二位居俠道已久,有此慕風集雅之心,可謂罕耳。”答:“非也。俠道原緣自情,若無情,非俠也。但看情何用,用正則圣,用邪則魔。”長老笑,不語。夫人低念少許,并袖道:“可煩二位詮釋片言?”一君道:“何至在長老前班門弄斧!我短句兩言罷:心如篩匣,不能容沙;胸似淵谷,能容百洋。無胸無情,器也。無心濫情,幻也。但果一精不散,心胸兼存,萬千幻界,寸息足立。精,靜也;息,希也。所貴乎者,范疇不出其外。”僧笑道:“此句有些量思,但不聞經文言:‘遠離顛倒夢想’,‘妄想歸正’。知情孽而解困,知善德已蝕本。昔有宗師所言甚是:‘佛道易入,魔道難入。’如斯道。”另一侶道:“吾自忖一偈語:‘有情有理,知襟知心。人人為俠,個個懷金。’”

        講畢,霜華瀉窗,夫人謝教,欲起。二君道:“承蒙夫人厚愛,不忌二狂人吐腸傾胃。但有一語,不知合說不說。”夫人道:“請指教。”“夫人有災,不該自玉凈遁土大情。現不必回府,隨我二人云游何如?”夫人、長老驚而變色。“夫人不愿,有丹藥一粒,但覺不祥,可吞之,然藥僅保一時無災。信吾時,可約于此廟梧桐樹下會面。若不信,則今生再無會面時。”夫人不敢辭謝,受之。侍童令備車馬,領夫人歸府。長老請二君留宿一晚,道:“原因慕緣而來,今即吻合,何必滯留?”長老留不得,二人嚲袖笑出。

        血紊居府,見夫人掌燈方歸,意頗責之:“夫人雖舊恩不忘,然則今圣上大赦天下,余惡未盡;吾料風波不遠,怎可逗留!”夫人笑,不語焉。夫妻同寢。又道:“吾之功,非今日所立;幼時曾掌三軍破流匪,甚有前途。孰料父卒,勛勞隔斷。今復繳獲荻原,道必申功,又針落茫海。朝庭舉目無親,故不得進。兄雖意我,然其正襲新職,何先薦同族人。求于上,其言:‘論功,公乃屈指。若無槐蔭就之,可潛京,某托信與藍橋將軍。此人有威信,通右相;公受小月王之青睞,普眾皆知,安不覲公。’其言尚可,竟托汝為上,令某愧矣!”夫人道:“不敢。”沉靜許,道:“若入京,須三月方歸。吾歸時,兄則孝滿,汝亦得持家,意令吾妹執箕裘俟之。吾既成家,兄尚無嗣,權加親以復其恩惠。”夫人默語。日后果包衣打鋪,唯令萍香、家童跟隨入京,余三者侍夫人。離別之日,但皆含情送之。織冰不知,依作樂。世人多謂,薇仙族之興敗,定歸此子。

        原大情國華風盛行,下分萬千幻界,中有十二小京:玉徽、沈城、朱琴、幣青、驪泉、太湖、步練、尺八、巫陽、耿漢、上清、梅花,上有大京鎮之,謂之“榮華”,內之宮,名為“奈何”。紛紛擾擾,你來我往,艷色百勻,煞是好看。血紊途中簡餐孤宿,經稻穗界,須棄岸登舟,越銀三峽。天傾碧斗,激流澄清,一扁孤舟疾速而行。山迎遠翠,云壑似飛。復登岸,灘上集市噪然。血紊久居疆上,今歸榮華,覺枯血經活。暫駐驛館,令小廝盤踞,獨身負信,入將軍之洪通府。渾似山人廬齋,木擇其朽,石擇其糙,浮麗之氣甚遠。門館前列隊聲靜,皆垂手低語。血紊道武將之家,禮不周全,面不和,與后一青衿書生閑敘。待位略前,有小將接見,翅甲束帶,遣一玄衣綠靴先生托丹盤步來。血紊投文、名于盤,小將拜謝,轉入內。少頃,請見血紊。室內則奇,地為龍須席、獸毛氈割鋪半界,梁緯柿木。劍橫素墻,清冷異常。唯陶瓶供一枝迷迭。

        正仰望間,聞豪笑,將軍面出,道:“某人粗鄙,禮見不周,令公見笑。”歸位,問其出身、來歷。仆雖久侍將軍,覽客多矣,血紊之貌未能匹者,怔。將軍叱之:“何不速茶?”其問,血紊坦然相答,暢談幽訴,將軍喜,道:“公對右相倘若今日之答,他必喜。雖公習武,文不讓士。今既流蠻擊退,江湖太平,無用軍之力,可投右相門下,吾自照應。勿被左人蠱誘而棄明路也。”復賜一仆:“此人身懷絕技,隨我數歲,未償得志;今與公,愿好待之。”血紊謝。次日覲見右相,亦得體;留其宿,重禮待。因上正整政尋才,故令重客親攜血紊入宮投薦。

        血紊與斯乘車,晨排東門進。觀殿之巍峨,文之灼麗,天垂霞彩,地展宏圖,果氣氛莊嚴,萬朝來儀。客猶道:“陛下書記,乃外國女子,稱碧鑒侍。先投信與他,再論下文。”宮人接之,領過正殿;忽僻幽徑,別有肅味。經亭花引水之路,荷吐殘香,鶴浴清波,血紊暗道:“此時萬事皆順,唯恐圣上之處不諧。望末裁好信,切勿再無消息。”正思間,轉過一角,有人趕至,不巧正撞著,“丁啷”匝響。血紊慌扶冠,間隙瞥過其鬢貌。來者羞慚,拜道:“該死!”似行甚急,唯回眸片刻,蓮步匆遠。血紊拂袖似無事欲去。宮人止步,問之:“何事?”血紊道:“無他,一人飛奔過,略驚。”此刻那人不見,宮人不知其貌,便無所作。血紊斜睨,但觀地上,有一玉簪者。

        臨院之殿,有二姑接信,道:“既付文牒,請外待消息。”只得退回。歸路上,復經角口,見水對面,一麗人躡腳復來,拾落地之玉釵。正延雪腕重飾,見人注望,面生羞色,但不敢擅動。血紊不露聲色,細察之:見她輕均杏蕊,高疊云飛。遠蘅芷山,低水鬢霏。玉電絲,烏絡映雪;伶淥眼,恩怨分明。無葉?天然聯秀,扣菱鏡時膩蘭光。瑰唇冰齒,善應翕俄唾慧;蔥月皓春,焯御露頃烹湯。蓖綸寶櫛參云蝶,衿綴淚鱗螭香刀。貴妃醉染菡裾就,腰垂碧玦合歡絳。惜哉掖庭迄久,芳姿曜婳乏寥。但聞相如琴音,賽卻桃源仙蕭。

        頻回首,四次上,鳥語花香,無影矣。血紊問:“所去麗服者何人?”宮人答:“此為舞劍女,為冕東宮而集。分天魔、憶唐、冕珠三隊。今日此時,必練舞于山水庭矣。”追問:“能否一觀?”道:“公既懇切,可繞道一觀,不可久留。”得臨庭,遠望諸女排陣。翩如彩蝶穿草,矯如玉龍游光。荷衣瀲瀲,環佩鏗鏗;凝氣蘭指,綻霜蛇劍。然無麗影者。口贊其法,惆悵而抽。

        歸右相府,輾轉思:“當拾其遺玉,吾卻任之。料其亦意吾,亦悔恨,但不知此女芳名何字?”反思不得,喚將軍所賜者近,問技所長。答:“夜能百步刺人,日能千步刺人,皆無形。”以柏木試之,退步百,未覺其動,刃木深數尺。喜而憐之,視為異人,號之“百步”,同起同寢,毫無懼畏。右相見之,道:“鳥擇良木而棲,君敢為不朽之材否?”右相之子亦喜武,常與彼游。比時,公子之遠親近戚,叔伯舅弟,妗嫂妯娌,無人不曉。或取笑于春花,或賞步于月水,或聞棋于鶯燕,或論道于桃李。其贊漸多,其名愈盛。

        百步侍藍橋將軍久矣,而今日所邂宮女,乃將軍小女也。雖顏似姣花,惜性非溫玉,圣上未加眷于斯。兼一秤金嬌,志媲鴻鵠,見諸女皆披榮而去,郁郁憂心,魂若恍惚。聞選攝舞劍女,東宮輒立,歸家另嫁,正合意下,托人入武娥之隊。其行順也。孰料今日,暖氣催睡,枕印香霞,發堆雪肩,誤辰久矣。欠覺幽醒,方知時差,匆蘸水鏡妝,乍離芳塢,又顛遇血紊。所幸急切,不得遲罰。思所遇,不禁循跡掇遺落之玉,復一水間面晤那人,可知良緣深此。迄今整衣斂禮,未敢遲睡,口中低誦亦不曾絕。暗得主意,身揣墨染菖蒲之扇,伺尋當日宮人,萬般惠禮,勾得“血紊”二字,追至鏡藻軒,碧鑒侍正理諸文秀才鳴之士之信折。

        拜過,對道:“碧鑒既倦,暫清坐小許,妹助理書。”碧鑒侍道:“亦非難事,且喜此女敏捷,替我看少幾折罷。”逐倚杌舒袖。篩出血紊之信,赭色為封,查其書法、練句、語色,表無意,實無一不愛。將之勾批,置于沓頂,辭別碧鑒。正愁雖有詩傳紅葉,奈我無斯人可托,忽覿一侍童,彼誼不薄,喜迎之且重厚待之,囑陛下召見新人,必告。千叮嚀方散去。

        血紊一方亦思:“若陛下蒙眷,召吾入覲,或可近此女。”心病暗結。或此兒意有靈犀!蠢蠢待之。

        來日果蒙垂諦,亦如右相意中,親執手引覲。不比正殿,凜肅減,靜雅增,尊貴自然。外守四清秀童子,內立二執扇宮女,另八女執拂塵絹帕等。皆非昔日麗人。陛下踞丹榻,匍匐以見。傳言起,略詢一二,觀其儀態,道:“既出詩禮之族,復為右相所薦,必有高才。寡人自?年登位,四海升平,百姓飫肥,不知其策何闋,請公以篇朗之。”出雪浪膠光金紙,金漆木管“剛正中健”紫毫筆,雕漆竹管“清吟海秀”素毫筆,剡溪硯墨,令血紊撰。

        右相曾囑之:“文章之道,貴乎自然。峻奇則太利,中庸則太朽,需正心端坐,緩誦成河,如渠之引水;過大則泛濫,過小則殘滴,胸中壑磊,減之則慳,增之則聳。文章皆好,然能擢蘭否,唯天命也。”血紊不曾試考,然天賦經右相點撥,已靈開灌活。引據用典,皆能塘塞。開篇“造物之成德,受命益人”,后敷“寒處則聚雪,氣高則凝云,以類感類,上下相孚。紀綱振遠,天祿祐命與元首,必催德生為手腹,然理。。。”陛下識字不多,甚賞。獨留右相,血紊恭敬退守。

        于外佇立,蜂葩蝶蕊,倩風香軟。鶯燕懶啼。血紊側首細品,一宮女步來,肌凝霜若,丹唇蕊榴,微睇漾笑,行處盈風。霎花不見。覺時,手留折扇,驚袖之,方憶得為覲見至。

        內,是上道:“既試其才,斷可用。思玄丹可用此人,則命之為玄丹太守,令司吏部編入。”右相謝。與血紊并合,復有相知,邀去用宴。血紊懨懨,心遠矣。酒闌,歸府上,急閉門垂簾,暗點螢燈,臥榻仰扇,徐開之;見春染菖蒲幾株,浮于紙上。反則秋染并蒂蕙,詩首句印前,末句印反,有“蕊邊花霜近,一觸即落塵”句。麗彰淺蓋,似無心之新題。

        血紊笑,喜:“果有情于我,然行跡慎重,不似潑辣之情婦洋洋灑脫,令人安心。”輾轉復思:“雖是,然女方先行,付男子定情之物,不知何意。”憂,銀漏穿針,夜露匝靜,更思:“遠在一方,難以傳情,或今生再無相見。”添愁腸滿懷,擁衾獨臥,以扇覆面寐。

        次日,喚百步,其所信任者,故未匿藏。忽見此扇,道:“此湘妃泥竹扇,為吾舊主小女之愛物也。”血紊道:“汝展面覿之。”及開,菖蒲、紫蕙皆是,問:“有此詩未?”對:“不記,然似無句也。”撫道:“天下相同物多矣,若汝嘗愛,請收。”答:“不敢”,復而無言。

        及至六月將委,眾官除拔之時,尚于太子加冕后。血紊再無可入覲,盤踞焦悶,柔腸將碎。一夢得見那人,憔悴之度,與己相當,良久方寤;恨不夜夜入其夢!右相所待門客,日日盈不可虧,公務繁忙,半令其子相待,然尚重看血紊,漸得人知。世人皆冠譽血紊,推之豪杰。既顏容消瘦,情思將昏,道乃春因孽起,謂之:“待蒙圣上垂眷,府上歌伎,擇請任君。”血紊謝。其久寓府上,得窺諸美人鬢容;若有似那人,尚可要之,暫慰相思之苦。然無。惓惓愁濃。

        觀右相時迎宮中人,賂其言:“吾有一妹,為舞劍宮女,聞其贏病,務請公歸去,附攜藥與妹。”描述言貌,栩栩如生,宮人信之。瓶內所盛,攜身沉香耳;內斂一詩箋,上涂染蕙枝,有“艷紫同根蕙,相濃無下分。當窗理玉鬢,鏡里游花魂”句,以掩為兄妹。雖如此,仍憂不得,頻踱于茜窗下;右相謂之度測圣上之意,便不理。終蘭下得寐一夢,那人盛妝飄逸,月塘霖紋,乘蓮而至;凌發墜釵,仍持刀劍著。星目含淚道:“妾寒姿弱質,蒙君不齒,肯愛一詩,千金不及。唯恐今后,聚日不多,鸞鏡影分,上之何忍!此良夜,大情萬千幻界,妾愿伴君游之,至天涯之盡,無悔!”謝,依依四目,相立荷塘。銀星顧盼,流光照樹,覺天地不過一池耳。那人長發挽散,如裘裹于肩上。問其名,道:“妾名云英,小字玉墜兒。”忽懷中無人,塘中無花:剩大黃蓮一,桿吊一燈,玉墜兒棹其緩飄入海。血紊喚之,然手冰涼,無殘香余麝,醒矣。

        冠漱,太子吉日,自儀式繁繁。至暮,血紊思:“若得此女,共觀星夜,何其幸哉!既已出宮,若未娶,其父必將吾配。”思句“恨不相逢未嫁時”,必為此景而出。落潔夫人,雖溫柔莊重,惹人慈憐;然娘家強勢,并無親交,使吾懷悒。愁思輒涌,竟漸密似蠅頭,開薛濤箋,撰詩道:“晨霧白花雞唱幾,相逢是夢此身知。倚欄無力追飛落,枉負春風一片漪。”

        故擬嬌柔之筆,敷增悠然頓訴,意懇切切之語。然情意纏綿,緘筆不提,似多年舊友。只恨無雁傳錦書。忽置擢第日,血紊受玄丹太守之職,右相令子代為賀之。欲登洪通府謝將軍。秉右相所賜扇墜,線其菖蒲扇,兼封紗袋,謂百步:“既似汝主之扇,還何妨。今吾欲訪將軍,替給之。”右相之子聞血紊欲去,親送,囑道:“將軍之長子,乃小生窗友。公府任重,數月未見,倩公報訴以安心。”對:“愧對右相,無以報情。若有所求,不才必傾力以全。”以此辭拜。

        抵將軍府,將軍正議間,須臾迎血紊,賀之:“公既得意,某亦喜宸斷之明。然聞邊疆有變,吾須巡察斯事,恕餞行不能。”血紊謝之,復與將軍子申右相公子之意。百步觀宮鑾于檻,知小姐于內,尋奴付袋:“吾主得小姐之物,令汝還之。”轉其妻遞之。玉墜兒正弄香丸,低吟瓶中詩。忽期老媼,甚疑,至啟封見扇,方知乃予香之人。暗欣之際,俯覽詩箋,竟察離別之意,簌簌淚下。恐人見,轉身袖面,嬌羞可愛。思之復思之:“若無意于我,何賜此扇墜珍物。若有意于我,何歸退此扇耳!必乃有情。然非懾高堂威福,爾乃家有嚴妻愛妾,身不由己。”一片情熾,安能冷斷。窺其相貌不俗,更惜其本性風流,自云拙愚。此情非我能知,非我能解也。然若含羞之花,欲引還閉,將攀先落,不似談情高手。繾綣久,纏綿縈腹,開金齡箋,撰詩引信,言綿意切。寓我既歸舊居,又妾意情長,縱隔山越水,焉愁書信無綿流而交!

        密緘之,何人可托佳什?憶古今中外,男女媾和,必信女家寵婢,逐喚己奶娘,付之道:“唯托與汝,尋血紊所寓處,交此箋。”乳媼向疼此女,捧若親母,安得不從。款洽間,開寮閉窗;庭院一鼬,越榴樹之根,悠悠一縷落花,正搭其顙。驚疾。見之,笑道:“奶娘!此‘石榴’為‘榴石’,其命在耶?”乳媼道:“汝齒利,然何陰損一畜!”遂無話。

        將軍公子得閑,欲獻茗品、苔溪箋,倩與知己,故遲遲仍滯。乳媼得信,付血紊書童。展箋覽道:“小墻舊院落霞天,獨待柳階花色前。借問鴻雁緣何吟,漢宮料得年年傳。”大諧。落潔雖能詩,偶興起耳。一味悲戚,皆傷自身,何似此女能彩翰周旋。心道:“若我賭誓,永奉歡狎,或其父肯與我。”麗影揮若不去,入幻深矣。然將軍既行,萬不能提。逐面上無事,暗籌緩任。復厚賂乳媼,道:“小生赤誠,欲一拜天神,祈香暗祝已久。將上任,行程垓外,不見若士,隕亦不瞑。而今汝肯為鵲橋引路否?”媼自奇,道:“不料我兒嬌任,頗具眼光。”思其不顧金闕、侯門,尚忍割書,實難得,收金利,道:“今晚不吉,明夜春夜朦朧,或有人待君仰儀。”砸定。

        公子封筆,密懇血紊。終未將軍一別,拔車而去,令童傳右相府上,夜駐驛館。次日青雨,拌雷攪雹,至晚方晴。將軍府自主家去,疏松警備,良夜晶雨,霧朧滴瀝。至情深處,復落淚,替之拭去。夜鶯悄啼,或因霧塵,其音不清。道:“妾自幼鎖于深宮,不得嘗人間天倫之樂。今雖重晤父兄高顏,已知其不復重我。飄零之身,桃絲冷游,忽委喬木,略感薄欣。望郎勿負我。”問:“郎可知呈御覽之書,妾代執筆,置于案端?”道:“若非君垂,安有此速。”

        玉墜兒道:“妾觀君既本面風流,謹約守禮,非有高堂,必有妻妾。”血紊具以實告。色變,道:“君既已有良媒,必視妾為賤輩耳。但今夜一會,請君速回,勿為妾污士身,留我‘紅淚一雙流’罷。”血紊笑道:“詐耳,不過試卿之應,何以做真?”遂撰詩以示誠:

        鸞鏡鴛鴦始亂儔,繁花錯落空枝頭。

        拋枝千里隨流水,今夜歡歌在蘭舟。

        碧月原非永碧月,春愁亦有消時愁。

        世上安得全如意,不負姻緣不負羞。

        如此互對,媼頻催之。血紊不舍,發狂思:“諒我亦配此娃,就此接回,有何不妥!”竟不似威猛之士、將立之人。遂抱起,出繡閨,聲喚備馬。媼驚留,道:“大人三思!”玉墜兒楚楚可憐,不忍喚,遂去。侍女紛亂,睜其入晨光而去。

        血紊抱玉墜兒疾歸驛舍,令車速去玄丹。仆料其壞事,不言。天漸魚白,恐玉墜兒倦,抱之膝上,撫烏絲。對仆言:“暫敷任重,羈于玄丹。尋機接家眷至,何如?”玉墜兒聞之,道:“何日接之?妾當理妝拜姐。”對:“卿乃夫人,再來一夫人耳?寬住。”快信抵鄉。玉墜兒于屋中設鏡開閣,盥漱櫛笄。媼替其抿頭,百步旁侍。玉墜兒鏡中映之,斜眄道:“汝為吾舊仆,吾為汝舊主,既汝主已得妻,緣何未先陳?堪情誼薄?”

        答:“夫人昔時,為我昔主,故不言。如一燈不能燎二房,物不二主。況未傷及夫人,何言有之?今夫人復為吾主,指天戟海,丈夫不辭。”玉墜兒扶鬟不轉,冷笑道:“料若令弒主,汝必不齒,或先刃我,以除妖婦。然令汝弒主婦,肯否?”答:“令我弒主,果我必弒此毒婦,聽憑發落。令我挾其室,緣誼不及夫人,然我亦不為。可尋他人代之。”道:“幾長?”“須臾亦待一月有余。”抽鬏髻之銀釵,拋其褶下,命其用以索報者,定:“如汝策!”百步退。

        玉墜兒妝畢,構柬與父兄。乳母紡績,道:“小姐此舉,甚為欠妥!然不經一日,變幻至斯,吾不知孰其佳,孰其惡?”對:“休詰,覆水難收。且觀其變。”一壁愈惱,暗咬袖罵道:“死****,不是我容不得你,實容得你,面情忒薄,吾豈為任風飄零之桃李輩!自古云:先下手為強,后下手遭殃,死****偏撞于老娘手上。我常聞道,****先遭了人,不知日的怎樣,落后掉在陷坑里,君子即救出,何苦糾纏不清,非浪著粘住,也沒帶見甚好處。你家代代都是鬼孫!出身不清不白,休得拋出厚粉臉玷污男人。賣俏奸笑的狗****,也算你不識我,叫你省事死了,也省得你見識我的手段!”罵畢,氣猶未解,蔽面而臥,乳媼步前以覆帳。

        漸轉,探其深院,但見綠藤垂珍,晶蒲映陽,斑雀獨立松頂。睛底之色,莫不香塵;掃梅之裾,無非春風。更得一溪流水,半懷閑愁,逐令萍香置金杯、瑯壺,欲效“炎炎夏日”。

        血紊既頓,復思:“玄丹與鄉,何復千里。吾謂夫人言‘三月必至’,而期之將衍,豈可無信?況,一時莽強,領云英至斯,必按其源。吾之源也,為情者,夫人必諒。”思畢,撰一柬:“玄丹太守血紊寄夫人玉安。。。”云云,封之,喚百步:“吾已發書童,然汝可攜此密箋告之,以防不測。”百步接書,道:“吾之行,非書童可媲。三日之行,兩日必達。”血紊言:“汝但去,于書童之斷延隔一月。”百步遵令,改裝而飄隱。餐花攝露,行至明間界,正值盛夏。然陰風晦漫,凝久不去;瀝青片崗,色無金紫,如無焱之鑄爐。

        越墻,見數百工,皆赤上體,躧泥舉磚,運稻驅沙。十幾髡發者纏一繩,如羅漢攀云;可煙灰煥煥,祥云全無。睢一執鞭監管,頭戴梗藤之冠,身系纻絲之裰,腰系棉帶,雙柱踏莎。額間一點腥朱,踔立礫石。揖見通名道:“卑職為右相之使,巧落貴地。吾嘗聞天子欲立東宮,大赦天下,何以明間界之囚尚不減?”

        監管道:“即為右相之使,有何貴干?”對:“右相之婿,乃吾今主。其夫人言,有一兄長,因涉死罪,禁檻于茲。夫人今有信物,請看。”言畢,抽得銀釵,爍躍非凡。觀之,則揚鞭道:“此為明間之城,涉重罪緩刑者,俱工墻內。前方為審查廳,都宮令之給事,汝有事,且去那里。”對:“囚多管少,可懼乎?”監管道:“豈有此理!爾先去罷。”百步還禮道:“感恩不盡。”退且轉,扣刀于二指,導力于袖腕,使一招“倒穿紼珠”,一刃中其首。滴血未見。又忽著其裰,更其冠,眼花之未覺,令人揉眼。百步妝為監管身,笑道:“此非不妙全耶?”執鞭近數十工者,喝道:“爾等有名荻原者?”眾工皆叩稟:“老爺,荻原屬重犯,俱兩柄枷鏈,東南之角砌磚者。雙腿潰爛,難以跳走。”道:“罷了,這廝不吃管教,令他服吾之鞭。”搖至東南,果有幾隸,與下陶磚。復詢問之。一亂須者,骨骼精干,雙目凹陷,上負鏗鏗之鐵索,下染戚戚之血痂,舉眉道:“吾名荻原也。”百步大踏于前,扯其領道:“汝殺得人也,老爺召喚,須隨吾去!”荻原封土不動,凜道:“未移座半尺,如何殺人?”對:“上面呼喚,安得不從?”荻原無力以抗,罵道:“我把你這起黑心畜鬼的走狗!只收錢辦事下殺威,脅的狐假虎威,平日狠刑刑的慣了,良心教狗踹了。老子是誰?你這搜刮脂膏的下人知道?你別慌,來日把你從案上扯下來剮膛刨腹,看看你黑心生的怎樣!”

        百步低聲道:“前輩勿擾,晚輩知前輩有屈,特來搭救。”言畢,佯怒道:“何出穢言?這廝想必未服于刑也,待我稟老爺座前,加以酷法。”拉拉扯扯去了。眾工窺其飆風,不敢言語。至遠,道:“前輩請暫假吾身。”荻原道:“吾琵琶盡穿,骨上之鐵,重似石柱,爾能消之?”百步對:“如此,晚輩多有冒犯。”躬身取小鉆,作勢欲鋸鏈環。幾卒恰從審事廳轉至,見,叱道:“兀那監管作甚?!”見不答,“唰”刀齊出鞘。百步左手鉆索,右手解刃,溶兩式為一式。敵刃自南、東北雙方飛來,“玎玎”相接而彈;寒霜掠面,發驚猝風。右手已拆數三十招,右腳如步星圖,然左足屹然不移,左手亦鋸若尋常。二卒觀事不常,皆揮刀至荻原之項、肋后,余奪勁敵之眼、腔前。百步但瞬一“移木”,荻原由南托東,身前拋二鐵索,“鏗鏘”皆裂刀口。余二刀者,破其袖、髻,血隨煙出;紅未觸地,捧著斷鐵,一鞭閃出,若疾龍之尾力,中南之腹腿,吃痛退矣。復彈與東,亦如。卒呼援以長聲,百步扶荻原之肋下,道:“喏”,飛奔以去。密煙之煥然,眾人交頭而探,已無影矣。

        百步先取粉,敷之止傷;發力飛騰,步若履云,已出明間界二三里者。尋至荒稿處,言:“料已無追,可暫棲。”蕪野蒹葭,少女之軀齊肩;百步攜荻原隱內。凄凄殘陽,斷斷鴉聲,竟似秋景,荻原唯撫面以嘆。百步拜之,道:“前輩節哀,以調血理脈為要。”動而拜對:“壯士何者?老朽自獄,眼老昏花,不認乃何故人。”答:“前輩之侄,卑職之兄也,故略知前輩之事。”荻原答:“如此,壯士實乃吾之恩公也。然老朽既為要囚,兼形容骸骨,恐加害與汝。”道:“前輩勿慮,卑職盤此計久,今既得成,必護至安營之地。奈而今月欲桂頭,前輩體乏,未攜千文等器,只使推宮過血之術,捱耐此夜。”言畢,果褪衣盤腿,聚氣丹田,掌運團力,摩運絡脈之疏通。熱波漸涼,百步道:“現今恐有追兵,卑職勘察此地,多蔽墜之蘆葦。請前輩屈于泥中,覆以枯草,存一息以調之。若有不測,卑職必救。”荻原道:“吾已非昔日,便居污垢之巢,唯望余命,何屈而不非?”百步道:“如此,恕罪!”遂渠塹鑿槨,安置訖,居一杏樹上,扣三核于指隙。

        夜,狼嗥犬吠,蒼暮飛塵,云勾慘霽。十青衣夜行過,但近藏匿處,泥垢味濃,犬亦不近;投數杏子核,足引岔也。逐去,暫歇至將曉。將曉,取荻原于污穴。行西北之路,旦嚼葉露,暮食碩果。出明間,入十坊界,青梅石雨,柳檐絲汀。轉三里街,有一驢子巷,隔西板橋,乃熏衣坊。一童佇立窗下。入上,則有一空室,唯一卷破席牛刀。侍荻原歇,自待。少頃,樓下傳聲,胡梯踏步,排闥則一皂衣進,其齡歲體骼,約百步同。訝甚:“榻上者何人?”自報,遂道:“吾道為誰,乃叔父也。”態極冷甚。斯人號黑方,曾百步共事琉花界總督戎政。百步后隱匿名,浪跡身,曩近,則未消息。遽叩謝百步。購果榧諸食,復訪幾街貫族之釀酒坊,換酒,歸來相敬對坐。

        既傾吐,嘆道:“今武者無道,棄劍從書,亦可情也。然弟必不屑存于世間,將隱退否?”對:“吾之今主,乃將軍之婿。其夫人使吾弒其正室,自不為此。然令也,不可卸之。故假受而托兄,肯與弟否?”黑方銜杯,但謐然。荻原于榻吐道:“汝云血紊?正是這廝!水蓮幫三千子弟,盡入敵囊,十年豪杰,一朝旦夕;吾穿骨隸工,披荊裂棘三載之罪,皆源這廝。”百步道:“懇兄勿推此求!”荻原亦道:“不將這廝碎骨萬段,祭灑三千怨魂,非丈夫也。”

        黑方冷道:“上覆叔父,休云‘這廝’、‘那廝’者。百步道吾夢中不知,然當世莫不知血紊?斯出身,為薇仙族長織冰之兄。斯冢婦,乃玉凈國小月公嫡女。斯師門,為朝廷之右相。有理國之氣,才貌雙全。世人莫不奉為蓋世豪杰。叔父之水蓮幫會,媲之不過草寇。汝不屑,但令吾弒其室?忒小覷人也!”

        荻原默;唯百步道:“吾料世間,蠲兄之人,無可任負。其一,兄自幼父母雙逝,唯叔父得存,爾乃血紊者,兄養父之仇,兄必報之。其二,兄與弟交,而弟所賴之兄矣,兄必應之。其三,兄技之所長,甚于弟十,然賞識之運,亦遜于弟十;所言屈才莫非兄爾。若兄循此令,日后夫人扶正,必招兄以養翼,而與弟齊主,且重任之,豈非不吐之怨氣一泄而揚者?”荻原道:“侄兒,吾欲親臨其身而斷其命;然吾精血已耗大半,唯賴汝之銹刃也。”

        黑方徐道:“弒仇敵之妻,以博仇敵之歡,禽獸不為,吾豈反屈神而吠舌以悅。于賞識,亦不敢僭越。然叔父既意托于吾,吾只擔之。此月新弦時,待聞徽音。唯糴糧懇乞多顧。”百步聞之,道事諧:“斯為吾主之給,今抵汝囊。”留寶釵:“事后,另有重謝,勿辭。”黑方道:“這個自然。”。其遂飲數杯,拜謝而去。出坊,攜主之箋,奔羽衣府。血紊之囑,必后童子一月,籠絡黑方,已使彈發數日也。

        血紊先發之書,不過申情達意,請夫人自重玉體,兼莫等其至,先籌嫁妹。夫人甚異,然循書所導,與月桂議。吉日良辰,妝奩儀器,具先年已預,故事省心輕。近親聯姻,禮式微低,而來賓廖于血紊之盛名也。

        不知間,春盛而夏至。橋花漸藏魚,浪柳逐聞鶯。簾卷水玉,梁飾琥珀,道鋪蝦須。楚將、中言、秋絹令小仆或居陽春之臺博錢,或劃舟于荷塘,取其卉以供。夫人一則姑嫁而身孤,二則夫遠而性浮,三則鬟去而性緩,悶坐中庭,獨望荷塘。唯熏衣、染布、教子、訓仆,日常瑣事,不敢懈怠。夜聞漏針,見繡帷之薦空;窗掛素月,憶夫君之恩棄。漫漫夏辰,唯一潭香蓮玉荷,月色皎白,花石萋草,偶有所感,口占一聯道:“幽草獨朝云淡夜,露荷憐滴花殘聲。”半晌,方低低吟道:“星瀠重水斷。。。”不忍續之,即熏被而寢。

        次日,梳妝對鏡,略安。侍女進諸冰糕冰果。午間,忽報夫君之信;速引入。中言親去接也,但覺一斗笠蓑衣,佇立廳前。中言道:“請托信于此盤。”置之,道:“吾主令待夫人之回也,請復信以給。”中言托盤于夫人,啟箋,則見:

        玄丹太守血紊寄夫人玉安。與卿一別數月,光陰任漣,如秋之流湍。思之若藕蓮之絲。春光遨游,獨無卿于吾右,擎杯祭歌柳花鶯燕也。且感且憾。然既有思,必慮卿定責吾衍期負會者。事已至斯,不得不誠告也。此次進京,吾所投將軍女,未知夫人,極力薦枕推色,抒情訴意。吾雖無意于斯,奈其哀告云:如吾鸞鳳有偶,當理妝拜姐,自愿為妹,服侍夫人。其性自怯,不敢與吾妻爭以比肩也。吾憐其因宮中未魁,父兄不待,無奈允之。望卿容爾。此乃千古賢惠之渠首,吾夫人乃溫和賢柔之輩,必能效關睢之情,孟姜之操。卿有所出,勿慮也。吾上任已三十余日,當迅接家眷,然吾恐偌大之家,無人看管,夫人益繼而監管。不久,當乘誥花之車,以委夫人清雪之姿。

        七月二十九日玄丹太守館上

        夫人閱之,沉吟久,自許:“也罷。吾思君久矣,況月桂已去,其空室零帳,長令吾惆。猗人豪杰,女眷益多,以振宗嗣,或從此為知己姐妹,亦未可知。唯斯事,吾父不能知也。”提筆撰述,筆墨一新。賜中言以轉使者。中言轉至廳中,使者待之,道:“夫人復信已畢,汝收此罷。”

        使者將接欲休,其唇栗栗。四婢間,萍香冠貌,楚將奪斷,中言首才,秋絹最貼。是以中言觀此,道:“汝另有何言,速具之。”那人屈膝而敘。駭然。道:“如若不信,請返內。當即手段,與爾勘曉。”無影矣。中言即報夫人。驚怯無定,忽庭院沙沙,小鬟聲利。奔往相覷,見一松枝落池內,振水奮浪,一婢墜于邊。救時,蒼駭而不能言也。詢所以,但言:“一影飛樹間,枝毀而墜,幾死我矣。”侍女一壁扶之,一壁復報夫人,方知蓑衣者言無虛語。

        夫人神魂顛蕩,不能持己,簇擁入室。汗鬢淚袖,襦襖皆濕。血氣瘀毒,齊收攻心。唯哽咽喉噎,堆砌膺田。三侍捧精油、香茶、熊黃酒,揉宮捶背,少頃痰涌,額如雨間,目下澄朱,泣道:“妾身命薄,不幸遭強。感君知恩,立志君婦。夫自下嫁,德容雙持。勤于內務,姑嫂親和。一載幸天,夫婦一子。點燈操針,卷簾執箕。晝正治家,夜央侍君。唉!妾有何過,孰忍令妾尸骨他鄉也?高堂尚在,焉忍身棄?稚子垂髫,豈欲孤之?夫君夫君,惜哉惜哉!妾有美斯,君不能賞。妾有道斯,君不能鑒。妾有才斯,君不能識。夫妻二人,緣薄至此!”

        三婢聞之,無不淚下,八行珠淚,但聚一河。良久,中言道:“吾等勿泣,傷及夫人,更可憂身欲浮去。當思一策耳。”秋絹言:“既言月弦待徽音,今即為新月將弦之時,當從何策?”小月王遠于千里,更無友無朋可發援手矣。楚將啟言:“月桂小姐既嫁,雖夫人可奔之,或袒其兄,或其夫袒其弟,福禍未卜。夫人當自定為是!”夫人咽咽不能言。中言排踱,忽止,道:“小姐素與空翠庵近,其乃圣潔之地,或蒙佛力保佑,亦非不可。況小姐未嫁,已與之結緣,何為不得?”秋絹喜,意之。夫人欲拒,然,猛可憶起往事,不由得澗澗流水,霜霜冬花,心灰意淡,低首而應。三婢議,令楚將守府上,中言護公子,秋絹護夫人奔空翠庵。日既西傾,漏針催時,三侍紊忙于諸后事,未稟血紊,私自出府,此乃首次。人心惶惶,公子啜啼。夫人亦情未斷,遂步于庭院,思昔年之事。一池粉荷,照及殘夕,遂凝火噴霞,胭脂重重,垂莖落露,若龍眼鬼頭。樹天云山,或朱或赤,皆暝煙可嘆。唯松上一弦清月,似不染于凄世。夫人感慨之際,含淚和詩一首道:

        暮庭露步夕來清,荷滴落殘云浦明。

        蓮冷恰及妾心冷,云輕始若君情輕。

        悄移玉影更凝淚,幽里濕花新碎成。

        歸夢還須簾外雨,不分空寂漸無聲。

        吟畢,侍女急催,不得棄欄而去,沾巾以淚。入內,則三侍聚首而禱:“祝天,酹地,妾三人為落潔夫人之婢。夫人不幸,兇兆亟亟。吾三人赤坦之心未絕,欲護夫人于安,遂留名楚將者,著夫人之衣行以為斷后;名中言者,匿藏公子;名秋絹者護夫人至空翠,望天地憫我弱小言高。若乃虛報,則過唯妾三人擔;若乃實報,天地佑吾夫人,勿使蚩貍以害!”拜畢,中言道:“夫人請登車。”秋絹扶,斂衣欲去,公子出而嬌泣:“母親莫棄我!”中言抱之。夫人聞兒啼,心如刀絞,待忍淚以囑,忽憶一事,取一丸,道:“此乃三載前二高士賜我之藥。可避兇趨惡,楚將益服之,以防不測。”楚將淚眼漣漣,卻之不恭,唯受。夫人遂去,已日半入山,殘陽似血。楚將遽道:“此丸既能辟邪,我等無妨,卻與公子食,為佳道。”公子不從,唯將丸一分為二,雙服半粒。比及萬事皆定,唯盤踞以待,已月破簾櫳,葉影蟬聲,不絕耳目也。

        楚將既服夫人,耳墜明珰,發結鬏髻,若無事,歸而假寐,然心之慟慟,如若鹿撞。中言攜公子,匿之于裙裾,藏于柚櫥。終漏敲子時,鬟音仆步,一概寂滅。楚將惶中,猛覺一物割己喉,似刀之刃,冷浸入骨,怒嘯之冰風。未應,復切己腹,一如前。若有察知,忽而抽去,絕。楚將大汗淋漓,喘嘆尚隱,唯待丑時,方撫其咽腸,肌膚完好;待挑燈細覷,錦被裂,襟亦碎,皆吐絨撒絮,然腹腸無損。半喜半憂,道:“暗刺無害;然不知其已有察矣,夫人何如?”忡忡而寐。公子雖懼,然乃幼童,已昏睡矣。中言則至曙,目不交睫。

        且言秋絹,既護夫人,唯令一車夫駕二駒,載馳悄徑。路邊皆暗綠夜紅,唯車頂一盞螢燈,尚使辯物。夫人甚憂,但覺一塵一影皆不詳者。秋絹慰語道:“夫人勿憂,其焉知吾今之行蹤,必乃得安也。”復令車夫速行。頃時,忽覺一人降于旁,乃推之于驂脊,木斷之聲,車軸崩決。未得警呼,馬臀挨掌,對天嘶鳴而殺奔去,車隨之倒傾。夫人、秋絹皆驚惶,目眩欲塌。匝地,燈砸琉璃滅。秋絹慰夫人,道:“必乃駒不馴耳,吾去查勘,以救夫人。”掀簾而探。身俄申出,黑夜漫漫,方十里無人。正瑟栗,一黑影“砉啦”落車上,刃自袖出,寒光冷月,秋絹剎那刃喉,雙目翻白,黑發四散。其下身猶車內,血滴其發下;腥味頓升。夫人聞之不妙,遂扯之隱簾下,比及呼喚撕心之音,已不能答耳。

        夫人但覺已墜萬絕淵源內,唯汍瀾哀泣。忽然一手,插入轎中,搊秋絹長發,遽然使軀拽出。其尸將奪,夫人方寸盡亂,已魂飛魄喪。刺客得秋絹殘骸,拖之于槐木下,一刀分其身首。路之蕭蕭,風之瑟瑟,具不能言者。當其靜巷得志,聞噠噠步伐,似非巡夜,回首一窺,乃先前車夫,揮策飛至。刺客以刀接之,鞭刃相觸,纏若蛇于柱也。刺奪先機,但一使腕,策自夫握出,落于敵手。夫人轎內聞之,驚惶欲死。夫欲潛去,刺反噬一鞭縈其足,以靴踐踏其身。夫抵御久,初以拳,后乃劍,招招刮地,火花痕濺。夫觀其兇勢不久,乃下一劍來,揉身使之刺肩,作暈狀。刺乃拔劍,刀刀滴血,泠然不可抗之,逼向轎來。

        夫人囚于內,孓然一身,侍仆皆亡,無法可尋,心道:“當真難逃一死?”潸然澀淚,但思:“秋絹因義已死,吾何不遂其忠志?”以易服,唯嫁時父所賜香囊,未除于項。解之,拆其封,內但有一雙金剪。此時淚如決堤,傾涌而下,道:“終知吾父號名‘落潔’之意!”顫而舉之對喉。刺近,一掀簾,月光如灑,夫人一剪,自刺咽喉;凝眸幽睇,彼時,但落發凌飛而傾。可憐其身份高貴儒雅,竟命喪荒丘野嶺之內!

        刺見夫人中刃,舉手欲褻其尸;忽聞暗夜之中傳來二音:“猖賤刺奴,休得造次!”刺客聞音渾厚,務既已成,留逗無益,遂腳使“輕燕功”,避閃三枚飛鏢,隱入深林。乃二高士尋至,見尸橫遍野,唯撫手以嘆:“不料來遲!”遂收二女之骨。

        車夫聞人音,初時已厥,少頃嘶喊一嘯,哭音凄婉,方緩轉。二君詢之,斷續間,具以實告。嗟嘆:“可憐者!汝主既死,何不隨吾而去。”起,雙足乃痹,泣而叩首。二君合紉秋絹尸首,題葬于槐木,遂一人抱夫人之尸,一人攜車夫,飄然而去。

        晚來青山秋難見,唯月點燃雪罩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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